翌日午后，阳光斜洒在贾府议事厅前的青砖地上，苏绾刚从厨房端出一篮子洗净的香椿芽，便听见平儿轻声唤她：“大奶奶请你去议事厅走一趟。”
话音未落，周围几个粗使婆子的目光齐刷刷扫来，带着几分惊讶与揣测。
苏绾心头微紧，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只轻轻应了声：“是。”将手中菜篮交给身边的小丫头，整理了下衣襟，跟着平儿出了厨房。
一路穿过几重回廊，脚步渐缓，心绪却翻涌不止。
凤姐素来不轻易召见小丫鬟，更别提她这样一个原本毫无存在感的“边缘人物”。
昨夜那场帕子风波虽已落幕，但她清楚，自己这枚棋子已被某人注意到了，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议事厅内，珠帘低垂，王熙凤一身华服斜倚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玉镯，笑吟吟地望着她进来。
“我听说你是个伶俐人。”凤姐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一抹审视，“连宝玉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苏绾心中警铃大作，忙低头答道：“奴婢不过随主子心意行事，岂敢妄议少爷姑娘们的事？”
“哦？”凤姐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那你倒是会做人，也懂得分寸。难怪晴雯昨日回来后，还夸你一句‘有胆识’。”
这句话让苏绾微微一怔。
晴雯？那个高傲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晴雯，居然会在背后夸她？
她心思电转，迅速判断：这是试探无疑。
王熙凤看似闲谈，实则步步为营，想从中看出她的应对与心性。
若她表现得过分谦卑，反而显得虚伪；若是太过自得，又恐招忌。
于是她语气诚恳地答：“晴雯姐姐素来爽直，能得她一句称赞，奴婢实在惶恐。”
凤姐听罢，这几日库房账目有些混乱，我想让你协助清点一二。”
苏绾心头一跳。
她一个小小丫鬟，怎会被安排去做这种事？更何况……
“还有谁一道？”她故作自然地问。
“晴雯。”凤姐笑着回答，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似在等她反应。
苏绾瞬间明白过来。
晴雯向来不屑于算账理数之事，如今却被凤姐安排与她一同前去——分明是故意的。
凤姐是在试她是否有能力胜任更高职位，同时也在观察她在压力之下如何应对。
她没有迟疑，福身行礼：“奴婢遵命。”
“好。”凤姐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就过去吧。”
走出议事厅时，苏绾掌心已微微沁出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看戏的人了。
她要开始真正入局。
库房位于荣国府西侧偏院，常年由几个老嬷嬷打理。
苏绾抵达时，晴雯早已站在门口，一身水红比甲衬得她眉眼如画，但神情冷淡，显然心情不佳。
“你怎么也被派来了？”晴雯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大奶奶安排。”苏绾语气平静，“想必是觉得我能理账。”
晴雯嗤笑一声：“你倒是坦然。”
苏绾不争不辩，只笑了笑，随着她进了库房。
屋内光线昏暗，檀木架上摆满了绫罗绸缎、金玉珠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几名婆子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来行礼。
“大奶奶交代，今日要清点上半年的出入账目。”晴雯淡淡吩咐，“你们把册子拿来。”
婆子们动作麻利地搬来两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
苏绾翻开一看，果然发现不少地方记录混乱，甚至有些日期对不上数目。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几个关键点，打算先从最容易入手的地方开始。
可就在她准备动笔核对时，忽听“砰”地一声，一只装满绸缎的箱子被碰倒，布匹散落一地，账簿也被掀翻一角。
晴雯眉头一皱，却没有道歉，反倒冷冷道：“走路也要摔跤，真是手脚不利索。”
苏绾看着满地狼藉，心知这是晴雯故意为之，借机扰乱账目顺序。
但她面色不变，蹲下身，一边捡拾账簿，一边悄然将一张夹在其中的关键票据藏入手袖之中。
抬起头时，她对上晴雯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苏绾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将散落的账簿一一拾起。
晴雯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扬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她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失误”。
屋内寂静得几乎能听见布匹摩擦的轻响。
苏绾心中冷笑，晴雯果然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这一摔看似无意，实则用心险恶——打乱账目顺序不说，更想让她在凤姐面前出丑。
可惜，她不是原身那个胆小怯懦的小丫鬟，而是现代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擅长处理突发状况的心理咨询师。
趁着捡拾账册的机会，她迅速扫视了倒落在地上的票据，果然发现了几张被夹在账本中的关键单据。
她手指微动，将其中一张藏入手袖之中，动作流畅自然，不露痕迹。
等所有账册归位后，她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地开口：“这箱绸缎数目对不上，少了一匹云锦与两匹素纱，应是上次节庆赏赐时遗漏登记。”
晴雯闻言微微挑眉，似有些惊讶于她竟能如此迅速理清头绪。
苏绾继续道：“不如请婆子们再细查一遍库中剩余存货，核对出入账目，以防有误。”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力，既没有直接指责谁的责任，又点明了问题所在，还提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
一旁的老嬷嬷们连连点头称是，不敢怠慢。
晴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片刻后，她们回到议事厅复命。
凤姐听完汇报，神色不变，目光却在苏绾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你倒是细心。”她淡淡道，“比那些老糊涂强得多。”
这话听似夸奖，实则锋利如刀，分明是在敲打那几个管事嬷嬷。
苏绾垂首恭声道：“奴婢不过是照章行事，不敢妄言功劳。”
凤姐忽然笑了，眼尾弯成一道弧线：“你有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话音落下，她挥了挥手：“你们下去吧，晴雯留下。”
众人退下，厅中只剩凤姐与苏绾两人。
“你今年几岁？”凤姐突然问。
“回大奶奶，奴婢今年十七。”苏绾答得恭敬。
“年纪不大，心性倒是稳重。”凤姐缓缓起身，绕到她面前，“我身边缺个手脚伶俐、心思通透的人，你若愿意，日后不必拘泥于怡红院。”
此言一出，苏绾心头猛地一震。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凤姐对她起了招揽之意！
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凤姐手下皆是精明人物，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棋子甚至弃子。
但她也明白，若想真正介入府中事务，进而接近黛玉、参与布局，就必须迈出这一步。
她毫不犹豫跪地叩首：“奴婢愿为主子效劳。”
凤姐满意一笑，抬手扶她起来：“好，回去好好做事，我自会安排。”
走出议事厅时，天已近暮，晚风拂过回廊，带着几分凉意。
苏绾刚迈出门槛，便迎面撞上前来寻人的袭人。
后者见她神色如常，眼中却藏着掩不住的复杂情绪，低声提醒：“你小心些，凤姐身边的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苏绾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微笑回应：“谢谢袭人姐姐提醒。”
她并未因此得意忘形。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看戏的人了。
她要开始，真正地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