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英一时间被他亲得发愣，等他想要推开姬暮野的时候，后者早就已经沉重地压了上来——合着他全身的甲胄。陆寻芳让尼楚赫的轻骑兵射中了一箭，因为敌人是冲着她去的，倒是姬暮野毫发未伤，甲胄都还整齐着，把陆寻英差点压断气。

他一点不给面子地推开这位少将军，还有那个力道堪比攻城槌的吻。与其说是缠绵，不如说是攻城略地之后的宣告，撞得他唇齿生疼，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口中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你想拿这身铁疙瘩压死我然后在北地一家独大你就直说。”陆寻英没好气地推他胸口，总算把这座尺码太大的人形堡垒从身上掀开些许，初冬里，凛冽又带着硝烟味儿的空气窜了进来。

他抬手摸了下微肿的嘴唇，瞪了姬暮野一眼，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难得带上了点半真半假的恼，城头火把光线不住跳跃，映得他眼睛像淬了火的琉璃。

姬暮野被他推开，也不恼，只是顺势站直了身体，厚重的甲叶发出沉默的摩擦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里只是清晰地映着陆寻英鬓发微乱，耳尖泛红的影子。

方才攻城略地的强势悄然褪去，一种更为深沉、几乎难以言喻的专注。

陆寻英方才要说的、要问的，他原本准备要回答的东西，就这么被这个突兀又激烈的吻搅得浑浊不清，暂时沉入了水底，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陆寻英看他，一时间好像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倒是姬暮野开了口。

“压死你？”他的声音仍因旧伤或是欲望，些微的沙哑，添上点不易察觉的慵懒。

“那是你身娇体贵，原该多练练。”他伸手，好像要把他粘在额间的碎发拂开，陆寻英下意识偏头躲了，自己胡乱理了理衣领子，试图找回点文安侯的体面，嘴里还不忘了刻薄回去，“我看少将军该练练怎么轻点，别跟头蛮牛似的。”

“呵。”姬暮野低笑一声，收回手，目光却仍胶着在他脸上。

姬策在阴影里估计是打量了他们半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低喝一声够了，声音发冷，好像一块冰砸碎了这微妙升温的氛围。

他走过来，最后就站在几步开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抱着手臂在姬暮野和陆寻英之间来回打量。

“光天化……黑灯瞎火的，城头之上敌军阵前搂搂抱抱，你们俩成何体统。”

姬策先瞪姬暮野，“姬越川！你眼里有没有军纪，有没有点姬氏子弟的体面？”

姬暮野大抵早就已经习惯了表兄这样的做派，他上前半步，把陆寻英挡在身后一半。不过那也不妨姬策看他，他猛地转向陆寻英，刻薄得很，“往前你们避着点人，我不说什么，如今两军阵前，你把心思都花在他身上？”

陆寻英一听就明白了——姬策大抵是知道陆寻芳刚才试探他，心里不满，拿他来消遣呢。不过他不喜欢这劈头盖脸的刻薄，那点子恼被拱成了火气，他漂亮的凤眼一眯就想反唇相讥，没想到姬暮野先出声了。

“策哥，我们二人且不妨，你不要管，左右不耽误军中大事。”

“你说的不算。”姬策抱臂，显得很是桀骜。姬暮野顺毛捋他，“季棠是友军更是功臣，方才若非他神射，我也未必全身而退……如今只想想如何再解天涯关之围。”

姬策勉强压下火气，话锋一转，仍带着惯有的刻薄，和一丝幸灾乐祸，“淳于岚皓靠女相提拔，才有如今地位，不过，单看今日他被围数重，尼楚赫手下骑兵却能按兵不动，这两人之间的梁子怕是结的深了，尼楚赫那个女疯子对男奴向来恨之入骨，能忍淳于岚皓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久，已属不易，只等江玉柔一咽气，天涯关之围即解。”

“所以你打算等？”陆寻英挑眉，姬暮野好不容易给姬策捋顺了毛冷不防他又说话，惊得转头看他一眼，这闷葫芦眼睛里还有点责怪之意。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姬策并没发作，也并没被挑拨，他表演了一下光火，好像要告诉陆寻英，他不是傻子，也听得出他们方才的言外之意。

“等我的消息回来。”

“平野哥，你得了谁的消息，谁是你的细作？怎么如此信实？”陆寻英终于把他从上一次离开天涯关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姬策摇头，“秘密一旦出口，那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又说，“江玉柔死，就是天涯关大举出击之时。”

“若江玉柔不死呢？”

“且另寻别策。”

陆寻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平野哥，你应当知道，我们不单是和附佘在作战。”

“知道又能如何？”姬策的目光投向远处，罕见失了凌厉，几许黯淡，“老将军昔日曾有兵吞天下之雄心，如今其人何在呢？”他没有转过头来，没看姬暮野，也没看陆寻英，陆寻英只能看见他的锋利的下颌骨和喉结连成条线，夜色里如同一条锋利的箭，

“陆季棠，陆氏有陆帅，有你姐姐，还有你。因此赌得起，姬氏呢？但剩了你身边这一个人。他愿意言听计从，是他的事。你未免也多掂量些，休教姬氏绝于此地。”

他声音里有种隐忍不发的东西，但离二人太远，由是陆寻英看不出来，只见得刺青映着火把，在他手腕上翻滚游移，跟他一样好像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东西。

陆寻英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会坑害他。”在他的背后，姬暮野捏上了他的手腕，手指的温度滚热，陆寻英从胸腔里呼出口气，没来由地转移了话题。

“策哥，淳于岚皓……”他说，“那人身边带一只守江金鹰？”

姬策也不多纠缠前一个话题，只是嗯了一声，“对。今日你还差点射中它，就是那个。”

“他也是守江人吧？”

“大差不差，他不是附佘本地人，身上又有纹饰，形容大异中原，多半是准的。”他有点奇怪地看陆寻英，“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有人好像跟我提过，要找个大体相似的人……”陆寻英颇诚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策哥，忘了罢。”

姬策最后看他们一眼，撩起战袍下楼。姬暮野过来扯他，不让他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穿山凤不知飞去了哪里远避，好久都没有回来，在锐利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夜色之间盘旋，附佘大营，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人影和营帐都拉扯得扭曲变形。

淳于岚皓的皮甲上还沾着天涯关下的血污和冰碴，肩头裹着渗血的粗麻布，脸上一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旁边的副将跟随他多年，此刻也想要跟进大帐，被他伸手止住了。

“在这儿待着，休跟我去触人霉头。”他对女子说话的样子是一贯的温柔，又和附佘男人很是不同，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柔和，只是爱护而已，这就让他的副将——一个道地的附佘女子很不习惯，就算在他身边待了很久，也没法泰然处之。

但在她愣神的时候，淳于岚皓伸手摸摸她的头，好像长兄对待小妹，这就让她停下了脚步。

将军走进了尼楚赫的营帐，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

尼楚赫正坐在屋里，于男奴们簇拥之下，见他进来，嗤笑一声。“淳于将军，何事啊？”

淳于岚皓按刀站在大帐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帐内压抑的空气，“末将率部拼死，为大军创造战机，如何弓兵和轻骑迟迟不动？要是您麾下精锐能及时压上来，陆寻芳那匹悍马，可未必能囫囵个儿逃回天涯关。”

尼楚赫端坐在铺着雪狼皮的矮榻上，正用一块油亮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她那柄弯刀，刀身映着火光，也映出她明艳却冰冷如霜的面容，再有，就是一条从斜角劈至下颌，破坏了那张容颜的狰狞刀疤。

就算如此质问，她手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兵不动？”过了好半晌，好像故意折磨他的耐性，尼楚赫这才开口，“淳于将军，你在教本将如何打仗？还是说你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她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毫无温度地盯在淳于岚皓身上，带着不掩饰的轻蔑，“一个侥幸爬上来的男奴罢了，大相父系出身中原，怜悯你，你才有机会穿上这身皮甲，也配质疑本将的命令？”

“你的职责是冲锋陷阵，是去死，不是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觉着跟一个男奴出身的将军，没有必要大动干戈，甚至都不值得动些肝火。

淳于岚皓倚靠在大帐边缘——他不肯解刀，因此亲卫们也不肯放他走进，他就随意地转动着手腕，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灵巧地翻飞，“末将只知道战机稍纵即逝，将军要是因私废公，坐视良机溜走，末将拼死换来的战果付诸东流事小，耽误了大君的大计……将军，你担待得起么？”

他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缝，直刺中军主位坐着的人。

尼楚赫猛地将弯刀拍在矮几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得旁边侍立的亲兵一哆嗦。她脸在烛火里若明若暗，显得艳丽又可怖。

“因私废公？本将行事，轮得到你这卑贱的男奴置喙？若非大相……”

“够了！”淳于岚皓手里的匕首铮然有声地插进身边的木柱，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将军对末将的出身有怨，大可向大君、向大相申诉，但今日之事，我必要一个说法，我麾下这些人的血不能白流。”

他声音不高，不同于附佘女子们的锋利性格，带着尸山血海的锐。

帐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亲兵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空气一时间凝固成冰碴子。

尼楚赫死死盯着淳于岚皓，杀意如同冰上喷出来的寒流，在两人之间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