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跨江大桥，付己昂看着这片早已习以为常的霓虹江景，一时有些恍惚。
“还要去哪吗？”肖酉安突然开口。
“啊？”付己昂回过神，扭头看向他。
“你今晚叫我出来，就是让我当背后灵的？”肖酉安短暂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着前面。
付己昂张了张嘴。
是的。
其实他今天把肖酉安叫出来，就是为了给谢洺一个小小的震慑。
至于震慑之后要做什么，他没想过。
有点尴尬。
“好吧。”肖酉安没说什么，倒先笑起来，“那我先开回别墅，你再自己开车回你那边？”
付己昂盯着江对岸越来越近的霓虹大厦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对不起。”
肖酉安不会怪他，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正是因为心知肚明肖酉安的感情，才会有恃无恐地利用他。
他知道只要开口，肖酉安一定会来；知道即便被利用，肖酉安也会保持沉默；知道为了照顾他的情绪，肖酉安甚至会忍住不问。
肖酉安的爱坦荡磊落，付诸行动。
反观自己，却像个懦夫，既逃避问题，又一再利用对方的感情。
“咱俩今晚也太有礼貌了。”肖酉安突然笑了起来，盯着前头的路，“你，你好，请，谢谢，对不起，再见，讲文明，守公德，我是美德好公民。”
“什么鬼……”付己昂被扯回思绪，反应过来后也笑了，“你都从哪学的这些东西？”
“小学礼仪操学的。”肖酉安笑得很开心。
“那你记忆很好了。”付己昂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今晚麻烦你跑这一趟，我……找个空的时候请你吃饭吧。”
“我不要。”肖酉安说。
拒绝得很干脆，这完全在付己昂意料之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那你要什么？”
“嗯……”肖酉安盯着前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要一个付己昂随叫随到的特权。”
付己昂皱起眉：“你有病啊？我平时没事干的吗？”
“所以我说，一个。”肖酉安扬了扬声音，“平时不会随便叫你，但只有那次，一呼叫你就得来哈。”
付己昂瞪着他。
跨江大桥尽头是个巨大的LED广告牌，橙光这会儿映在肖酉安脸上，那双平日里不太显色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格外透亮。
跟宝石似的。
肖酉安突然也毫无预兆地扭过脸看着他：“帅吧？”
“咳……还行。”付己昂心虚地眯了眯眼，扭过头去看窗外。
“答不答应？”肖酉安伸手一拍他大腿，给他吓得一弹，看过去时肖酉安又已经乐着扭回头看着路了。
付己昂一咬舌尖，没说话。
肖酉安整天赶通告，就算要约他肯定也是深更半夜的阴间时段。
相比之下自己确实更闲，肖酉安有空的时候，自己通常也没什么事。
“行。”他叹了口气。
就当赔罪了吧。
车子又过了几个路口，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肖酉安的话也变少了很多，付己昂还惦记着在华襄时肖酉安嚷嚷着困，生怕他闹出个疲劳驾驶车毁人亡，想搭话却不知道说什么，每次刚要张口，却又活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这么来回几次，都快给自己喂了个七分饱。
他暗暗戳了戳自己的肚子，那头肖酉安突然开口：“小付，问你个事儿。”
他手指一顿：“什么？”
肖酉安这货的思路总异于常人，他其实一直挺害怕这人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间和地点给自己来个不容拒绝的告白什么的。
就比如现在，狭窄的车厢就挤着他们俩人，自己一拒绝肖酉安就能方向盘一打连车带人滚进绿化带来个浪漫至死不渝的殉情。
付己昂压着嘴角，暗暗笑了声。
他知道肖酉安不会这么轻浮，但却又觉得这种事出现在肖酉安身上却也没有违和感。
结果那边肖酉安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演技怎么样？”
付己昂一愣，嘴角挂着的笑意瞬间消散，扭头看着肖酉安：“……啊？”
……
别墅的院门开着，但屋门紧锁，直到看着付己昂开车消失在小区门口，肖酉安才踮着脚从花园中间的石阶路上一通蹦。
蹦到屋门前想叫毛豆开门，掏出手机愣了一会儿，想起来毛豆不在这儿了。
他啧了一声，重新把手机揣好，裹紧身上的外套，拍了拍门。
没人应，他又拍了几下。
今天他只穿了条夹克，里头是单衣。白天还挺舒适，晚上虽然气温骤降，但因为一直在室内和车里，也感觉不到什么，结果这会儿只在院子里站了一分钟他就跟个无毛狗似的被冻得直哆嗦。
偏偏自己下车前还把唯一的脑袋取暖工具鸭舌帽摘了扣到了付己昂头上，这么被风一吹更是冷得脑子都不转了。
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动静，他索性裹着衣服开始在院子里跑圈。
客厅的灯还亮着，估计是有人，但因为别墅有时候会被私生找上来，他们都习惯拉着窗帘，也不知道有谁在。
肖酉安对着窗帘紧闭的客厅发了会儿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机叫不到毛豆也可以叫其他人。
他叹了口气，哆哆嗦嗦地重新掏出手机。
还没点开聊天软件，客厅的窗帘一下被拉开了，他抬起头，对上一脸惊魂未定的孟归的视线。
“卧槽，是你啊。”孟归举着手机，三两下拉开了客厅和阳台的玻璃门，撑着门框看着他，“我刚跟我妈打视频呢，她说看到院子外好像有人在晃，非让我看看。”
“别闹了。”肖酉安被冻得不行，伸手把他扒拉到一边，哆嗦着把鞋一甩挤进门，冲到沙发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通灌。
直到感觉暖意逐渐从胃往四肢蔓延，他才轻轻舒了口气，回头看孟归，
那货正扒着门框往院子里伸着脑袋，四处看了一圈，这才缩回来把门和帘子拉上：“你想笑我就笑吧，我是真怕，晟哥陈裕出外务，小泽在公司，你也出门，家里就我一个，吓都吓死了。”
肖酉安叹了口气，又接了杯热水，走到孟归身边往他手里塞：“没想笑。”
“不爱喝热水。”孟归打着哈欠把杯子推了推，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今儿好像挺冷的？”
“是。”肖酉安喝了口被孟归推回来的水，有些欲言又止。
“感觉到了，刚刚开门那一小会儿就给我冻够呛。”孟归抬头看着他，一皱眉，“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说的？”
肖酉安把水杯从右手换到左手，在他身边坐下：“我问你个事。”
孟归刚抓起手机，闻言又放下了，“说。”
“你觉得……”肖酉安有些不好意思，抵着嘴干咳了一声，“我演技怎么样？”
孟归皱起眉：“啊？”
“不要敷衍我，也不要只拣好听的说。”肖酉安一抓他肩膀，“认真，客观地说。”
孟归看着他，缓缓眯起眼睛，托起下巴，似乎是开始认真思考了。
肖酉安松开他肩膀，去盯手里那杯水。
“表演课的时候你就是咱们团综合分第一了。”孟归托着下巴，“而且你都去主演电视剧了，应该是不算差吧？”
“你觉得呢？”肖酉安看他。
孟归挠挠头：“比我好。”
“废话。”肖酉安啧了一声，“除了比你好呢？”
那头孟归又开始思考了，肖酉安没事做，又喝了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白水喝多了，嘴巴里总会泛起些苦味，他咂了咂嘴，没再喝下一口。
“反正……”孟归想了想，“感觉没大问题。”
“那就是有小问题了？”肖酉安追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靠了。”孟归被问烦了，扬起声音，“我哪知道，我要能说出来我就自己当影帝去了。”
“好好好……”肖酉安息事宁人地去按他肩膀。等了一会，又忍不住试探道，“是不是我演那种沉稳话少的角色会很不自然，但如果是演一些跳脱，甚至是傻的角色，看着会舒服点。”
“啊对。”孟归点点头，“就是这种感觉。”
“行。”肖酉安低头想了想，站起身，“谢了啊，我上去了。”
孟归又在后头说了些什么，肖酉安都没去听了，捧着那杯已经变温的热水踏上楼梯。
二楼空无一人，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在书桌前坐下，又喝了一口水。
脑子里全是刚刚在车里跟付己昂的对话。
“你觉得我演技怎么样？”
付己昂是童星，从小演戏演到大，自己身边也没什么认识的权威的影视圈前辈，所以第一反应就是问他。
当然，也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在肖酉安自己看来，付己昂的演技实力甚至远超圈里的很多前辈，这么久不温不火，完全是李兆兴那傻逼暗中作梗。
当时付己昂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对着窗户那头偷笑，还自以为很隐蔽，其实自己透过车窗反光看得一清二楚，很傻。
听见这个问题后，付己昂明显愣住了，再转过来时已经又是一副欠扁的表情：“啊？”
可爱。
“我的演技怎么样，前辈。”他盯着付己昂额前有些翘的刘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转过视线去看前面的路。
付己昂那边不再出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演技……只能说不木吧。”
“这啥意思？”肖酉安眼睛盯着前面，但歪了歪脑袋。
“就是基本的神态表达把握得挺好，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很生涩。”付己昂说，“你非科班出身，能演成这样……无功无过吧，算及格。”
肖酉安一愣，试探着开口：“意思是说，如果我现在在你面前演一段，在你看来表演痕迹还是很明显？”
付己昂又不说话了。
肖酉安偏头看他，见付己昂似乎很认真在思考，最后摇了摇头：“那还得看你演的什么类型的角色。”
“这又啥意思？”肖酉安问。
付己昂那头长长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正色道：“比如说你囚鸟指令里那个角色，跟你本人的性格很像，只是心思更单纯，那对你来说，这类角色演起来是完全得心应手，基本等同于本色出演，就难看出表演痕迹。”
肖酉安重新扭头看着前面的路，若有所思一点头。
“但是如果你演我那个角色，绝对一秒就能看出问题，因为跟你性格差太大了。”付己昂说，“演戏对你来说完全是新领域，缺乏技巧支撑，只能靠真听真看真感受。这意味着你需要花更多时间去理解角色的背景。”
“角色为什么沉默？为什么要把人抓起来？观众看到的可能只是这个角色发火了，但我们要想的远比观众看到的更多——角色为什么会在听到某句话后发火？他真正在意的点是什么？这个表面行为下隐藏着怎样的行为逻辑和情绪锚点？”付己昂平时话不算很多，但一说起专业知识，就开始滔滔不绝，“这些都需要阅历积累，短期内你很难完全掌握。当然我也不是说自己的演技就完美无缺，但毕竟从小演到大，在技巧运用上确实会更得心应手些。”
肖酉安没说话，再次点点头，其实还很云里雾里。
付己昂似乎看出他没听懂，叹了口气，放慢语气道：
“简单来说，你的演技不错，演性格相近的角色时甚至能达到中上水准。但遇到城府更深、故事更复杂的角色，就需要花大量时间去打磨，才能不露痕迹。”
“这个打磨过程，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都不好说。”
肖酉安敲着方向盘，轻声开口：“那如果短期的话……最好是演傻一点的角色是吧？”
“没错。”付己昂那头接得很快，但又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瞬间扬起声音：“……不是，你要演什么玩意儿？你要去接戏了？？？？”
肖酉安笑起来：“没有没有，就随口问问。”
付己昂又不说话了，他扭头去看，才见那人正瞪着自己。
肖酉安心头一软：“哎哟，我真随便问的。”
前面过了路口就是别墅群大门，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