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林霏开洗完澡,带着一股热气走出浴室。
不得不说单人病房的环境设施还是非常好的,看起来跟普通公寓没什么区别。
她走到书桌旁,边擦头发边拿起发亮的手机,点进去赫然是一条好友申请。
【英姿飒爽的季可爱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英姿飒爽?可爱?还能一起用?
还有个波浪号,光看着林霏开都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她点了同意,面无表情的把备注改成了“季清芷”,而后放下手机继续擦头发,等水滴不再成串往下落,林霏开将毛巾搭在肩上,鬼使神差的又将手机打开点进刚才加的人的页面里。
聊天页面孤零零的躺在那,只有系统默认的打招呼字体呈现在她眼里。
林霏开微微蹙眉,这倒跟她预想不太一样。
她指尖顿了顿,还是犹豫着点进那人朋友圈。
有人说如果想要了解一个人,从她的朋友圈就可以知道一二。
林霏开没刻意了解过别人,以往读书时没几个人敢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乐得清闲,工作后同事之间的寒暄也浮于表面,朋友圈这个东西于她而言连摆设都谈不上,微信也仅仅是种工具,这还是她第一次特地点进一个人的朋友圈。
但,当她手指一划,又一划,再一划,所见信息依旧没有见底时,林霏开罕见的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在她面无表情的翻了十多下后,掩藏在底部的“半年之内可见”终于显露出来。
林霏开:“......”
怎么能发这么多的?
【这家烤肉好吃】
【一个午觉睡了两个小时】
【推荐一本书】
她耐着性子翻看了几页,得出的结论只有:此人挺热爱生活的。
在确定找不出什么有用消息后,林霏开正准备退出去,突然,她手指一顿,眼见季清芷有两条朋友圈之间隔了几周。
能让一个一天都发那么多条的人沉寂下来......她指尖一转,点进去。
二月三号:【终于养上可爱的小鸭子啦!】
附带一张照片,鸭子被养在一个箱子里,除了鸭子外还有加热管、饮水盒等等专业宠物用品,足以看出饲养人的用心。
二月四号:【鸭子死了】
林霏开:?
这句话倒没有配图片,短短四个字,标点符号都没有,大约是觉得不够表达情绪,评论区还有个哭泣的表情包。
林霏开秀眉微蹙,犹豫要不要安慰她两句,正琢磨着措辞,当事人就发来一条消息。
季清芷:还没睡呢?
手机突然一个震动,把她惊了一下,颇有一种窥屏被抓住的微妙感觉,反应过来后林霏开面无表情的将刚打出的字全部删除,退回到聊天页面。
林霏开:嗯。
季清芷:十一点过了我还以为以你的作息都睡了呢,刚洗澡没看手机,不好意思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什么?没等她想明白,手机界面闪来一个语音通话申请,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起了。
接起后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听到季清芷的声音,带着刻意放松的笑意:“明天有空吗?咱俩先单独搓一顿,之前不是说了,回来我请你吃正宗火锅。”
林霏开想了想,问她:“几点?”
季清芷道:“我都行,我这部分的报告很快就写完了,主要看你。”
“晚上五点之后都行。”林霏开将电脑打开。
“好嘞!”季清芷笑着应完,又小心翼翼道:“你还忙着吗?”
林霏开手一顿,抬眸道:“嗯。”
季清芷声音更低:“我听见电脑开机声了。”
林霏开哑然,心想这人心是真的细,耳朵也是真的好。
“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夜晚会加深人的情绪,手机贴在耳边恍若呢喃,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她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前所未有,又是那么妥帖。
两人一时无言,病房里落针可闻。
默了片刻,季清芷轻声道:“晚安。”
“晚安。”
通话挂断后,林霏开坐在书桌前,握着手机沉默了许久,才戴上眼镜开始做自己的事。
她是研究人员,几乎所有的详细记录都要她来完成,其余人只是补充,最终也是她整合和审核,还不算中途耽搁时间的各种会议,一周完成相当于将任务量几倍压缩,她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季清芷或者将时间往后挪,但当她听到她小心翼翼又暗含期待的口吻,还是心软的答应了。
以往她总认为这个世界很无趣,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只有研究历史未知的东西时能给她带来些许满足感,因为那是神秘的,未经开发的,有充足可探索的地方。
她没有表露出来,或者说她身上淡然的气质能很好的掩盖住自己内心的野心。
儿时,家人想让她见识人间各种场景便带她去火车站,问她:“囡囡,你看见什么了呀?”
林霏开不解道:“人,很多的人。”
“那这些人在干嘛呀?”
“活着。”林霏开被抱起来,望着一个西装革履坐在凳子上,抱着电脑汗流浃背的中年人:“他在为生活。”
她转而示意一对表情黯赧羞涩,提着大包小包东张西望的夫妻:“包里的东西,就是他们的生活。”
少年时,林霏开驻足看着新闻里的战乱视频——战役之后,文明的尽头是什么?
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轨迹仿佛被预定好,再怎样终究会化为尘土,没人能与地球的寿命相抗衡。世界见证了数不清的人,但却只孕育了几个文明。
一个人的一生,不过是这场文明的一瞬。
这是历史的缩影,是不同时期我们的缩影。
所以这次行动一开始,她就主动申请加入,哪怕教授拦着她,不想她冒这个风险,她还是毅然决然加入。
她坐在教授面前,淡然道:“我从本科就开始同您一起研究,有这个身手,也有这个能力,难道您能找出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吗?”
举手投足都是年轻人的自信与冲劲。
教授第一次见她这么锋芒毕露的样子,愣了片刻,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平时再怎么超脱世外,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哑然片刻,失笑道:“难得见你对一件事有这么明显的兴趣。”
当时的林霏开想:“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让她能有点兴趣的事了吧?”
而今,一个普通的夜晚,林霏开站在窗前,望着隔壁被窗帘遮挡,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光,心里默然想:“现在......好像不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