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让所有的下人都出去,自己和雁鸣留在屋里密探。
雁鸣低声说:“父皇这几日心情不佳。”
“为何?”
“渝疆。”
“和渝疆有什么关系?”
“你上次去也应该知道,外祖父虽然不是疆主但他的势力可一点都没减少,现任疆主都不仅是给他面子的问题了,基本上都算是外祖父的人了。”
明容想起临走之前外祖父为她开席践行,疆主也上门作陪,期间的热络与恭敬确实不会是一般官员的态度。
“渝疆易守难攻,是历代君王的大患,父皇直派朝廷官员管理渝疆,就是为了削权,可现在结果不如他的意,而且越来越糟糕了。”
雁鸣拿出密信,上面说任满子招兵买马,大有剑指中原之势。
明容无声地放下信,这件事她心里早有些准备,毕竟外祖父曾对她说想要“再争一争。”但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的敢开这个头,必定是死路一条。
明容抬头,神色复杂又疑惑地看着雁鸣,“所以,你告诉是为什么?我阻挡不了外祖父,也没法宽慰皇上。”
“你有,”雁鸣果决地说:“只有你能解决这件事,或者说,必须是你去。”
“什么意思?”
“娘估计会安排你再进渝疆,说服外祖父,或者直接武力攻打。”
“什么?!”
明容愣在原地,这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方案。
“你是外祖父最喜欢的孩子,你去游说尚存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可成功不了呢?外祖父若是能听人劝他就不会多年来对娘不闻不问了。你们这是在逼着我和外祖父决裂!”
明容气急了,桌子上的茶碗茶壶被她一应扫下去,满地的狼藉。
雁鸣无声地看着,缓缓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臂轻声说:
“圣旨还没下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姐姐,别意气用事,这件事对于你的未来很重要,若是办得好,你的地位会再升,朝堂之上也会有你说话的地方……”
明容甩开雁鸣的手,一脸厌恶地说:“谁稀罕地位权势,都是狗屁!你们家的人都一样,以玩弄利用别人为乐!”
雁鸣的手攥了又松,她常舒一口气冷冷地说:“别忘了你是我姐姐。”
我们也是一家人。
“我走了,你再想想准备准备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雁鸣走了,留下明容一个人在屋里生气。
郡主府西侧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雁鸣上了车,坐在里边的任贵妃开口问道:
“说成了?”
“她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任佳莹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猜到了,她这么喜欢外祖父,怎么会愿意做这种事。”
雁鸣不搭腔,她看出母亲的不高兴,还是装傻充愣为好。
“明容这孩子,从小就不与我亲近,长大之后更是离心。鸣儿,别学你姐姐,娘才是你至亲的亲人,还有忆儿,我们才是一家人。”
雁鸣诺诺应着,不说半点反驳的话,心里却在冷笑。
一家人?呵!
两人先回了公主府,任佳莹又坐着宫里的马车回去,雁鸣进门发现贺茹星不在,下人说她去找宋青络了,于是她只好去了书房。
书案上的燃烧的香像一条青线直直地往上走,而后又在半空散尽。雁鸣看着无声的笑了。
这是步好棋,不论明容能不能成,她和贵妃地关系是彻底破裂了,明容应该感谢自己的,是自己让她看明白苦苦追求的母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姐姐啊姐姐,你我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同盟。来吧,我们一起合作,让所有欺负我们、利用我们的人,下地狱!
——
宋青络这几日忙着晒药材。
正月十五之后她的小药铺开张,断断续续也有些人来买药。
她和明容虽然是捅破了那层虚假的表面,但现在也很少见面了,交流还是以书信为主。
这天晚上她刚关了门,着手清点库存时发现柜台上不知什么事出现一个小信封。
她将其收起来,等收拾好药铺内的一切后才回到后屋展开。
明容来信,说圣旨已经下来,她要去渝疆了。
她合上书信忧心忡忡。宋青络其实并不了解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凭借她对明容的了解就足以明白,这不是件好差事,起码对明容来说是这样的。
她没写回信,只是又装了包梅子干等待着被拿走。
在雁鸣与明容谈过话后的五天圣旨下到公主府,纵使明容早有准备可听到太监尖声细气的宣告时还是想吐。
十日以后明容领兵出征,萧玉麟给了她五千人,而任满子的渝疆,至少有五万。
真要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上次来是偷偷的,所以明容才会冒险走山路,但这次不一样了,所以她带着人光明正大地走了官道。
然后让那五千人在渝疆境外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自己带着几个随从进去。
任满子早已经听到风声,派人在杀猪宰羊,自己亲自烫了一壶酒。
明容进来时先看到先看到烹羊宰牛的场景,随后见任满子从人群中走出来,笑得意味深长:
“乖孙女,好久不见啊。”
明容也笑了,“好久不见,外祖。”
酒席就设在院子当中,渝疆靠南气候温暖的多,屋外也不冷,祖孙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对饮。
谁也不先开口,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到最后还是明容先涉及:
“祖父,您应该是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吧?”
“当然,你那五千黑甲军显眼得很。”
“孙女也不跟您说暗话了,这次回来是想让您跟我进京。您知道,母亲现在荣封贵妃,受皇帝宠爱,您若是回去,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任满子听了笑眯眯地问:
“哦?说不定也能让我当个王爷?”
“只要您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了老了,还要在萧玉麟这小儿手里讨饭吃了。当年他随无尘一起来,我还记得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您说什么?萧——皇上,和无尘一起来渝疆?”
明容震惊地看着任满子,无论如何她也不能相信当今天子竟然是邪教之人。
任满子呷了口酒,满不在意地说:
“你们这一代小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当年萧家一统北方,很有势力,可半路杀出个落云派来。”
“他们不和萧家合作,还处处与他们作对。萧家没办法,让自己不怎么出来的小儿子化名拜师,成为内应。”
“这样落云派才输了。本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就甚少,现在死的就剩下我一个了。乖孙女,你说我要是回京,还有好下场吗?”
“可是外祖父,”明容艰难地说:“如果您不回去,他们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但是萧玉麟,还有任佳莹。
她虽然是任满子的女儿,可并没有多深的感情。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乖孙女儿?”
任满子又饮下一杯酒,笑眯眯地将问题抛回去。
明容很痛苦,她不想外祖父出事,这是世界上唯一真心喜欢过她的亲人了。
可是又如何让保他平安呢……
“祖父,您愿意离开渝疆吗?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安排,保证永远都不会有人找到您。”
明容说得诚恳,但任满子只是微微一笑,随后放下酒杯。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容儿,看看这个。”
西南瀅族侵犯边境。
“这是你的机会。你那五千黑甲军收拾瀅族败类,绰绰有余。”
明容不做声,她心里也在提防着,若是外祖父趁她收拾瀅族的机会再攻击了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任满子见她动摇也不再劝,只是喝酒吃肉,剩下的时间祖孙俩没再谈这个问题。
吃完饭后明容回到营地,她派人先去暗中调查瀅族叛乱一事,随后又独坐在营帐之中。
夜深时分,有人进来。
“微臣,拜见郡主。”
来人正是渝疆现任疆主刘思玉。
“请坐吧,刘大人。”
明容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后顺便讲了瀅族之事,刘思玉听到最后,犹疑地问:
“郡主是想,让我出兵?”
“肯定不能让大人独自去,我会派出一千人马跟随。”
“可是……”
“大人可要想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边疆稳定,本郡主回京之后定回向皇上美言,大人回京升官,指日可待。”
“渝疆虽好,可究竟不是大人的,任满子把持渝疆多年,只要他在一日,您别想有出头之日。”
“大人,可要想清楚啊。”
烛火幽幽,烛泪燃了一桌子,就当明容以为事情没指望了的时候,刘思玉突然开口:
“臣,听郡主吩咐。”
瀅族一事并不难办,他们人虽然多但黑甲军的战斗力更强,再有刘思玉带来的人熟悉地形,双方互相合作,利用地势将瀅族的的人办死。
刘思玉趁热打铁直接攻了瀅族内部,控制了王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为王朝铲除了一个祸患。
等再回到渝疆已经是十日后了。
明容再见任满子时他竟然变得十分虚弱,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看着明容,他露出欣慰地笑容:“你还是去做了,做得很好。”
“您怎么了,生病了吗?”明容双手微颤,表明她内心的慌张。
任满子用一种听起来很释然地语气说:
“我活不久的。容儿,这是外祖父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我助你,直登青云。”
“胡说什么,您长命百岁呢……”
明容笑得勉强,此时此刻除了惶恐无措,她再也没有别的情绪。
“回去吧,我要睡了。”
“可是……”
“走!”
明容犹豫着离开。
当天夜里任满子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