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十三醒过来了。

第十次。

小安子说的话他也都知道，就连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他也清楚——

“要不干脆我带你逃命去吧？”

郑十三张了张嘴，想跟神思迷离的小安子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怕小安子不相信，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他要怎么张口跟他说，眼前的这些事情他似乎已经在梦里经历了五次？

就眼前这个困境，他死了又活五次。

那些活过去的时候，他也没走多远，不是被逼急了的郑淮抱着同归于尽，就是被一个叫青冥的人杀了。

其中，他死得最惨的是第一次，当时郑淮带着一众亲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活生生地大卸八块，以便达到杀鸡骇猴的目的。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厉害，导致第二次直接死在了枯井中。

等到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就学会强迫自己记住当时在场的文武百官的脸，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记住他们，如果还有机会最好一个都不放过。

其实当时他很慌很恐惧，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自己明明死了竟还能活过来？难道他这一切都是他在做噩梦吗？当然，在短时间内见证了自己四种死法，他多多少少都吓得有点精神失常了。

可每一次睁眼，除了死亡，还是有点不一样。

如果说，以前的他在小安子的保护下还保留点天真的话，经历了几次死亡的他则完全失去那些专属孩子的特质，浑身上下的阴郁孤僻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痛苦、难受、愤恨、不爽、愁闷，想大声发泄出来，可每每醒过来的时候都发现这一次并没有比上一次更好。仍旧是郑淮逼位，群狼环伺。

他逃过，失败；他让过，失败；他直面过，仍旧失败。

除了失败，就是死亡，这两个结果其实他都可以接受的，可为什么要如此反复地蹂躏他？他不过就是个孩子。

身居高位就是怀璧其罪。

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孩子，这些老谋深算的人为何可以这样不要脸完完全全把他当作一个交换利益的政治筹码的？

每想一些以前死亡的场景，郑十三觉得自己的心就又硬了一点。不过好在不至于彻底绝望，因为在这些场景中，还有一个人完全地在意他关心他，那就是小安子。他被大卸八块的时候，小安子还陪着他一起赴了死。

如今第十次醒来的场景，与第八次第九次毫无差别。小安子陪着自己坐在建章宫门外，他一直喋喋不休，甚至试图带自己出宫逃命去。

其实第八次他们去逃命了。乔从西在宫外接应他们，可是还没逃出京郊就被郑淮带人追截到了，下场就是多死了更多的人，包括乔从西。

他可以听出小安子话语里的绝望，那声呢喃的“十三啊”唤起了很久以前俩人在枯井中的时光。他觉得，那个时光是他最开心最自在的时候，登基为帝以后，他再不得自由。

“小安子，你说，这一次我们会怎么死呢？”

“嗯？啊！”神游的姜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唤声，吓得跳了起来，但是下一秒就立马狂喜起来，“十三？！十三，你醒啦？！”

郑十三真真切切地看得到小安子脸上的喜色，心里想着要好好对他，随即又有点难过，他们本就活不了多久啊。

“那就好啦！走，咱们快起来，快去金銮殿！郑淮那个老匹夫想趁此机会逼你禅位，幸好你够给力现在醒了过来，哈哈！就让他做梦去吧！”

“小安子，那个不急，你听我说。”他拉住了姜咹。

这不对劲，姜咹疑惑地看着他，一下子就发现眼前的郑十三不一样了，“十三，你怎么了？”

郑十三苦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这皇位给谁都一样，我一个小小的孩子，还是不要去碍眼了吧。当然要是不给郑淮，那就最好了。”

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但这话不像郑十三会说出来的，姜咹仔细盯着他，发现那双以前还算爱笑的大圆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担忧，她心里不禁有了疑惑，“十三，你知道，如果你不争取的话，大概率会死吗？”

许是听到了“死”字让他想起来以前宫破的日子，姜咹看到郑十三明显瑟缩了，然后无甚精神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但是也没有担心太久，很快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咹，“小安子，你以前说要带我去社会实践，可是就只带我出过一次宫，我现在想出宫去，可以吗？”接着就扭开了头。

都这样了，姜咹要是还看不出里面有鬼的话就算她白跟郑十三生活了这么久，她扳过郑十三的身子才发现他居然一直在瑟瑟发抖。

她大吃一惊，细想了一遍最近发生的大事，难道是马羡鱼的死吓到他了？“十三，你到底怎么了？慢慢告诉我好不好？你放心，小安子会一直在身边陪你的。是不是马状元的死吓着你了？”

郑十三茫然了片刻，才想到郑淮逼位之前的事。当时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殿试和放榜，马羡鱼考上状元，可第二日游街时就出意外被马践踏而死。

他当时便是因为此事而受惊后深陷梦境不可挣脱。

如今回想起来真真恍若隔世。

“不是的。小安子，我只是觉得有点冷。这皇宫好冷啊，明明是四月的好时节了，怎么还这么冷呢？”

他不想留在这里，这里真真令人厌恶，一切都令人讨厌，当然这里面的人最令人讨厌，只会争夺利益，毫无人情人性。

看到郑十三如此表现，姜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被人穿越了，但看他对自己的依赖，又有点不像，难道是经历过逼位的事了？那是重生？

“你想出去玩啊，当然可以。但是十三你要跟我说实话，这里的一切你是不是在梦里经历过？是不是郑淮他成功了？你在梦里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们都死了吗？”

听了这些话，郑十三脑子里“轰”一下炸开，如遭雷击一般，“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之前从没有想过要把自己死后会反复苏醒的事情告诉小安子，是因为担心小安子怕自己，会丢下自己一个人，却没有想到小安子竟如此厉害，直接点出自己的问题。

姜咹毕竟心理素质不一般，即使诧异也掩藏得很好，可随即在心里嘀嘀咕咕起来，莫非自己这是穿书穿游戏了？否则怎么不仅有穿越者还有重生者？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十三，你想出宫玩，那小安子马上就安排你出宫。可你现在还要装出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这样才能不引人注目。好不好？”

姜咹知道，要是想搞清楚后续的发展问题，确实得带郑十三出宫一趟。

如果他们掌握了先机的话，打败郑淮岂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郑十三看着小安子的表情，心里也难免诧异，小安子竟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事丝毫不以为意，难道他真的有办法？

“嗯，我知道的，这宫里都是他们的眼线，一旦我苏醒过来的消息传出去了，郑淮肯定会立刻派人杀了我的。他可是早就想当这个皇帝了。”

幸好永献帝受惊失智的消息人尽皆知，宫里的各路人马早就不再盯着他，只有姜咹这个小太监天天守着他，是以俩人出宫倒也顺利。

走在长安坊的大街上，四周都是小摊小贩吆喝呼喊，热闹极了。因为姜咹还担心可能有人会盯着他们，于是装着跟郑十三说话，温柔的道：“十三，你看这个东西可好玩了，你好像都没有玩过，你想不想醒过来玩呀？你醒过来就能玩了呀！”

那是一只木头老虎，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看着眼前两个好看的孩子，笑道：“大公子的眼光真不错，着小老虎可是我这里最好卖的。今天就剩下这一个，两位就带上吧！”

郑十三装着毫无反应。姜咹又拿了其他的东西给他看，一个一个问。那摊主才反应过来这小公子是个傻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买不买啊？不买就不要在这碍我做生意！走走走，谁家的俩傻子出来逛街啊？”

姜咹脸一沉，气势顿时就不一样了，起身就要反驳，却听旁边一个温柔的声音道：“声止小弟，你怎么在这？这小摊子上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我带你去前面的‘寻宝楼’里挑挑吧，那里兴许还有些你能看上的东西。”

是财大气粗的乔从西。

姜咹心里一喜，刚好要去找他，他就来了。

那摊主一听这话，知道眼前的是贵客，脸色霎时又不一样了，呵呵笑道：“哟哟，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大主顾啦。公子可有什么看上的？要是没有，这小老虎就送给小公子把玩吧。”

变脸之快让姜咹都不好说什么了，她拉起郑十三的手，理都不理摊主就跟着乔从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