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深厚,三个人不约而同齐聚一堂,赶着凑一堆了。
贺云西是二爷找来的,为了白天五金店那事。
个中牵扯细讲颇复杂,简而言之,就是贺家与曾光友是表亲,贺云西他妈贺女士是曾光友的表姐,且是打小一起长大,年少丧父的曾光友还在贺家吃过几年养恩饭的那种。
正如陈则所料,二爷信心满满的行事路子一贯秉承千百来年的人情主义,行不通就找熟人托关系。
出于保险起见,二爷一共找了两条道,贺云西是其中一条——另一条不是方时奕。
今晚是撮合贺云西和陈则两个年轻人见面,准备牵桥搭线来着,结果半路杀出个意外,方时奕临时上门,刚从外地回北河市,公司和房子都还没去呢,立马便让秘书开车将自个儿送到和平巷。
给二爷送上乘的茶叶来了,外地搞到手的上等品佳货,二爷平素里最好这一口,方时奕蛮会投其所好,上回被二爷连人带礼腿出门,这次不再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补品,可算是送到了老头儿心坎上。
二爷不了解三人间的弯绕,在他这儿贺云西和方时奕就是亲戚,虽然两家多年前闹了嫌隙,但已经九年了,再滔天的深仇大恨持续至今。
来都来了,有贺云西在场,二爷没好对方时奕表现得泰太过,更是滴水不漏地未透露出方时奕和陈则以前那档子不同寻常的恋人关系,以为贺云西一概不知情,理论上应该是不知道。
陈则和方时奕刚谈上那年,都读大学了,贺云西大他们一些,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时贺云西已经带着贺女士搬离新苑,不住这边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现下的情形。
桌上备着几碟熟食,全是下酒菜,卤牛肉、酱板鸭,还有凉拌的夫妻肺片和切得薄薄的耳叶,熟食蒸锅里呢,只等人齐了就端出来。
来都来了,二爷今夜格外有待客之道,故作姿态地清清嗓门,暗中示意陈则别坏事,不论如何先谈正经的,旁的后面另说。
“既然都到了,那就跟着喝点,坐吧,你们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二爷拉陈则一把,招呼贺云西坐正上方,“小贺,你来,正好咱们四个一人一边,你挨着我。”
转头对着方时奕又是:“时奕你坐对面,靠阿则吧。”
方时奕没意见,跌进陈则冷然的眸光中,也不躲闪,淡定得不像话。
“嗯,谢谢王叔。”
陈则干杵不动,步子半天没挪一步,二爷使唤他:“去厨房把菜端出来,都在蒸锅里。灶台上还有两道没热的,锅放不下,你开火热一下。”
趁机隔开陈则和方时奕,担心陈则狗脾气发作,打发他去厨房冷静一下子。
陈则脚下扎根,二爷悄摸拧他一把,眼睛快挤成缝了,硬是将人推开。
回头一脸笑意,拿酒出来倒上。
今儿喝茅台,下血本了,一整就是两瓶。
“都能喝白的不,晚点还开车不你俩?”
方时奕晚点有司机来接,能喝酒,贺云西更行,住附近不影响。
“我来,王叔您坐。”方时奕自觉,分外明事,不等二爷动作就把酒双手接了过去,他来开,逐一倒上,最先递一杯给二爷,倒完了,再回身看看厨房,放下酒瓶要去帮忙,“我去看看他。”
他去还得了,待会儿指不定得翻天,二爷拦住,迂回说:“等着就行,不碍事,阿则一个人能顾过来,也没几道菜。”
可惜二爷低估了方时奕的决心,他今晚不是冲着这顿饭来的,而是那个人。
“您先吃着,应该快可以了。”
没好拦得过于明显,二爷抓了个空,转头见贺云西只身坐定,动也不动,面上表情未明,看不出情绪。
只能由方时奕去了,单独照顾贺云西,这位才是今晚的主要客人,虽然根据眼下的趋势来看,事儿多半是谈不成了,可邻里邻居的,有的是时间,不着急,过了今天后面再说也成,重要的是这顿饭得吃好。
“那他俩去弄,小贺,来,咱们走一个,碰一杯先。”二爷说,周周到到,末了,夹一筷子牛肉到贺云西碗里,“上次请你吃饭就没喝尽兴,今天难得肯赏脸又来我这儿,尽管敞开了喝,千万别见外。”
贺云西兴致不高,可非常给二爷面子,人敬他,他放低杯子碰一个,仰头全灌了。
“二爷你客气,不要跟我见外才是。”
二爷笑眯眯:“哪会,都是一家人,你和陈则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和你们客气啥,不会不会。”
那俩进厨房了半天不出来,很久没动静。
热个菜比现炒都费劲,也不知道在搞哪样名堂。
当着贺云西,二爷没好扯开嗓门催促,时不时打量那边一眼,额头的皱纹拧成川字。
不一会儿,正当二爷按耐不住要起身了,里边终于传来响动。
砰。
不锈钢盆重重摔案板上,响声极其突兀。
二爷要站不坐的,抻长脖子打望,终于忍不住大声问:“热了没,是不是燃气灶又打不着火了?”
这借口够蹩脚显眼的,陈则一个专业干维修的,修燃气灶比喝水还简单,哪能这么久了还打不着火。
里面没人回应,二爷白吼一嗓门,纯粹浪费力气,还让那俩的暗涌流动暴露得更加瞩目。
他们干啥呢,也不分分场合,什么事不能过了这顿再说?
脸上有些挂不住,二爷不耐烦咂摸了两声,急性子等不住了,当即就要起身过去瞅瞅究竟怎么了。好在后一刻,贺云西拉住他,反过来为之夹一块白切鸡,神色自若说:“这个是不是街口那家广东人开的铺子那里买的?”
二爷压下急躁,回:“对,是那家。”
“以前就开着的,好多年了,一直都在。”
“可不,你们小时候就在了,二三十年了都,刚开店那会儿你妈还抱着你,陈则还没出世,怀着呢。”
外面寒暄,聊一聊。
厨房内,陈则他们能听到外边的谈话,方时奕立在灶台面前,随陈则后面打下手。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耳朵被炮仗打聋了,还是脑子有毛病?”陈则刻薄嘴毒,称得上是恶语相向,他以往从不骂方时奕,可此刻像对待仇人,咋伤人咋来,“我他妈说的你当放屁,听个响就完了,追着恶心我,有意思?”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加之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下来对陈则的了解,方时奕这下懂得了避让,终于服软。
问题横在中间跨过不去,那就暂且不管,适当的服软和求和反而更有用。
这一套对陈则向来好使,他吃软不吃硬,办法越是尖锐越不行,相反,软和求一求还有点作用。
“我来看看,没想怎么……不晓得你也在。”方时奕说,今晚的确是顺路过来探望二爷,不是故意。
“看完了,那现在可以走了。”
方时奕不吭声了,缄默。
陈则今天火气大,刚哐当一下盆子砸案板上了,没控制住力道,不锈钢盆直接干进去一个大凹坑,没法儿再用。
到底是在二爷家,不是自家亦或露天烧烤摊,在这儿闹起来太难堪,陈则有数,他俩讲话都压低嗓门,尽量不让外边听到。
方时奕挺会挑场合,趁其热菜,问:“我妈前些天是不是找你了?”
看样子已经清楚了,瞒不过。
陈则不答,省得啰嗦。
这事得解释,方时奕认为很有必要,可惜陈则不这么觉得,斜睨他:“有完没完?”
方时奕张了张嘴,嗫嚅:“不会再有下次,对不起。”顿了顿,再添道,保证,“之后我会处理好。”
陈则抓着锅铲,一个字没回了,多说无益。在这里待得够久了,端上菜,侧身出去。
方时奕站那里,灶台上的菜一次端不完,他帮着拿剩下的,后一步跟上。
他们的不愉快就差摆在脸上,不要太明显,是个人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二爷目光分别落他们身上打量,顾及贺云西,这会儿不便多言。二爷起来帮着接盘子,不着痕迹与陈则换个位置,换成自己挨着方时奕,把陈则挤到贺云西左手边,心里犯嘀咕,担心陈则火上来了会和方时奕动手。
“你们估计都还没吃晚饭,行了,垫巴两口填填肚子,吃饭要紧。”
适度打圆场,找点不那么尴尬的聊头。
二爷不敢把陈则拉出来,冷着,由他消消火再看。
转而继续同贺云西拉家常,讲到一半,无心提及方时奕,想着他们都在庆成市发展,当两人常有来往,于是问他们在那边咋样。
贺云西直白,淡声说:“不了解,我们不熟。”
哪壶不开提哪壶,二爷一怔,瞬间明了了,赶紧岔开,又把话转到陈则头上。
“别光顾着吃,喝点。”
陈则不喝酒,但还是拿起杯子做做样,沾一小口。
而刚放下杯子,桌下,突然被踢了一脚。
也不是踢,就是有什么挨了上来,有意无意的。